Finding Serenity

这篇文用来大略记录一下到目前为止我听巴赫的感受。写得比较杂乱，且很业余。因为我对古典音乐是刚刚开始想要了解。

在决定弹琴之前，我没有听过巴赫。当然，“没有听过”是指即使听了也没有了解过作者。促使我想要弹琴的最初动力，是我希望能弹一些喜欢的旋律。我小时候学过一年多电子琴，后来每隔个几年我会有兴致把琴拿出来弹两下，然后渐渐这个乐器不能满足我的需要，我想要表现力强一些的乐器……这个念头当然还不足以促使我把学钢琴付诸行动。学钢琴的最根本动力还是因为被一些音乐打动。我想其中最大的动力还是Michael Nyman的The Piano配乐，和贝多芬的“月光”的第一乐章。

有一本可能是初学钢琴的人都会练的书，收录了巴赫写给儿子练琴的曲子，和一些别的给初学者写的小前奏曲和赋格曲。我开始弹的时候对巴赫完全无爱，觉得这些曲子很怪异。

我早就习惯了弹奏有熟悉规律的曲子。比如说首先有个旋律，每个小节有个基调一样的和弦，每几个小节换一个和弦，或者每几句旋律有一些变化。而具体的音，也基本上很有规律，拆解的和弦，音阶琶音什么的。这在几本一起练习的书里都是一样的，虽然不同的书音乐很不一样。只有巴赫的这本，没有这种规律。没有明显的乐句，经常不在熟悉的曲调上，使用的和弦也很少有熟悉的那些。这让我觉得很怪异，一开始我不喜欢那些音乐。练习这些曲子的时候的动力只有希望了解不同样式的曲子，学会不同的演奏方式。比如说这本书里有单手多声部的曲子，比外面我见过的一些别的这样的曲子要容易一些，适合初学者练习。

后来，我渐渐发现练琴的时候我最期待练到巴赫的部分，有时候不知不觉就在巴赫的部分花最多的时间（其实还因为它比较难吧）。而有些乐曲，即使乍一听觉得不好听，但之后似乎就停留在我的潜意识里。现在我有时候练琴，还没有准备好按照老师要求的顺序练的时候（要求先弹音阶和练指法，都比较枯燥），往往在钢琴前一坐，手摸到琴键就开始弹一些巴赫的那本书里的曲子。这个变化是从两个方面开始渐渐发生的，一个是我听了一些著名演奏家演奏巴赫的作品，另一个是我渐渐真的喜欢巴赫的音乐，它让我想到一些东西。

刚开始练巴赫的时候，我的老师塞给我一盘Sviatoslav Richter演奏的平均律，让我培养乐感，并且说，巴赫是她最喜欢弹的音乐。我听了之后觉得很乏味。她让我寻找这些音乐中的pattern，我比较抓狂，常常在Youtube上寻找很多人演奏的版本来琢磨。一般琢磨一首曲子就得花个一小时以上的时间。可是这些音乐就这样渐渐融入到我的潜意识中了，渐渐有一种神秘的吸引我的力量。另外，我看得出她对我说“最喜欢巴赫”的时候的那种喜爱，是genuine的。我似乎对觉察别人genuine的喜爱有一点点心得。上一次让这种功能发挥作用的时候，是在大学BBS上看到有人回答别人介绍Firefly的时候，尽管他说的很简单，但是有种力量让我感到我也会喜欢，然后我才陷入了Firefly的天空。而这回，我感到了同样的事情在发生，尽管subject毫不相干，说话的方式也截然不同。这激起了我对巴赫的兴趣。

我知道木头同学一直很喜欢巴赫，就向他打听。他向我推荐了Glenn Gould的Goldberg Variations。这是我喜欢上巴赫的开始。

我以前有一盘“古典钢琴曲”，其中有一首“Bach Goldberg Variations”（演奏者的名字叫Andras Schiff），是哥德堡变奏曲的主旋律Aria。我当时听了有点乏味。虽然现在听起来觉得还不错（也许这是这个曲子所谓的传统弹法吧）。相比同CD上的其它浪漫主义时期的作品，我不太喜欢这个曲子。Glenn Gould的演奏，我差不多是一下子就喜欢上的。和GG的版本相比，原先听的版本有点结构松散。

以前，我一直以为，一个乐谱被写出来，演奏者按照作者的意图来演奏，这样的话，不管是哪个演奏者，弹出来的都是一样的。我完全不能想象到同一个曲子，会有GG和原先版本那样大的区别。后来我得知，似乎对巴赫的装饰音，不同的演奏家会有很不一样的解释。然而后来我又发现，即使这些小的地方是一样的，不同人的演奏也绝不仅仅是快慢轻响的不同。即使音的相对高低长短全都一样，即整个曲子数学上是完全一样的，音乐似乎还有不一样的可能。（比如我现在再去听The Piano的配乐，就能发现电影中Holy Hunter的演奏和CD上Michael Nyman的演奏有细微的差别。）

我意识到这些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期间我有时候会上Youtube上搜索著名演奏家的表演。（我想到郎朗为YouTube的交响乐计划做的广告，YouTube真的是方便啊……）由于也对贝多芬有兴趣，因此就知道了演奏贝多芬见长的Wilhelm Kempff。事实上有很多著名的演奏家演奏过巴赫的钢琴曲，但是由于我知道的人很少，没有兴趣去听那么多，了解那么多人。但是我先后找到了Kempff演奏的Goldberg Variations和部分WTC（他似乎没有录制过全的），还听了GG演奏的部分WTC（没找到全的）。（还听了另一位的演奏，不过不是很了解她，也没听几遍。）

我感到GG和Kempff的演奏很不同，尽管他们在快慢和装饰音的处理方面，（在我听来）基本上是一样的，而且风格都比较轻快，录音很清晰不拖沓。

我感到GG的演奏非常精致。他似乎脑中有一种希望达到的效果，不让任何演奏的时候的感受夹杂在其中。他喜欢在练琴（和演奏的时候）哼唱，似乎也是因为希望提醒自己曲子应该是什么样的。而Kempff的演奏，则轻松得多（他的似乎对装饰音的处理有点简化），感觉就像整个演出需要的东西他都存入了自己大脑的缓存中，可以很快地读取，很轻松地倾泻出来。

当时老师第一次让我描述指定的一首WTC我听起来的感受，让我略作分析。我完全语塞，吞吞吐吐地借用一些中学音乐课上老师说过的话，说一个很急的颤音像河流啊什么的。我心里完全知道这不是合适的语言，但我又没有别的语言。（逼人说话就是这种效果，时间久了你根本就会忘记原先genuine的东西是什么了。）我觉得巴赫的音乐是无法用“感受”来描述的。有人说巴赫的音乐是用来思考的而不是用来感受的，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在听之前我很难想象用来思考的音乐是什么。巴赫之后的音乐家辈出，但都是经过浪漫主义影响的，使我们以为音乐就是用来感受的。我很高兴这一点不是绝对的，任何一个既有的概念被发现可以被超越，都让我感到无比欣慰。要超越“感受音乐”的概念，我们可以回到浪漫主义之前去。巴赫的音乐显然是一个很好的激发这方面的理解的例子。

我的老师让我弹所有的大小音阶，我说，在我听来，所有的大调音阶都是一样的。（言下之意就是它们不一定需要都存在。）她说，在她听起来是不一样的。也许我还没有到达那境界，但是这条理由不能说服我，通过一定的转换，一个大调音阶就能变成另一个，因此所有的大调音阶在一起是冗余的。不过她还给了一条各种音阶存在的理由，我觉得非常正确，而且很重要。那就调子丰富之后，可以变调的可能性一丰富了。我现在越发觉得这一点非常非常重要。

巴赫写的两本十二平均律，据说（据我看的一个BBC的纪录片说）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写。第一次有人出发点就是，“嗯，让我来写一组乐曲，每个调上写一个吧。”之前的音乐家大多都在C大调上写作。我的理解是，因为WTC和巴赫的很多创作，后来的音乐家有了很多表现的手法。浪漫主义的音乐家发现可以使用这些少见的和弦和音调达到他们的目的。有人说巴赫是欧洲音乐之父，我想其中的一层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不大懂乐理，也没听过或研究过很多音乐，仅凭自己的理解和猜测，感觉很多普通的乐曲，你可以把主要音调搬到C大调上，发现它们使用的副音调，就是很常见的那些，F大调，G大调啊什么的。这些调的特点就是多数音的升降是一样的，看起来好像没变一样。不同地区的民间音乐之所以听起来不同，就是因为它们变调的时候倾向于变到不同的调上。

而我感觉巴赫就没有这种易循的规律。似乎所有的音调他都能信手拈来使用。我弹过的曲子中，我很喜欢一些小调的音乐结束在同根音的大调上。比如BMV 926，BMV 999等等。小调常给人一种安静有点沉郁的感觉。而结束在大调上又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我很喜欢这种组合。

以下是我弹的BMV 926：（如果不想浪费时间，请跳过这两首随手录的……不过我推荐请到最后去听WTC第一首……嘿嘿=v=）


这本书目前为止我还是最喜欢这一首BMV934，在查阅资料之前我一直无法判断它是大调还是小调，我很喜欢这种混杂的感觉。

再来说别的。其实在听巴赫之前，我已经被其打动过。一次是电影28 Days Later中，四个人开车去曼彻斯特附近的军事据点寻求保护。这时他们行驶在空荡荡的路上，背景音乐是“圣母颂”，这是根据WTC第一首改编的。这里音乐凄美动人，又不过分伤感。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场景，如果没有这一段，我也就不会那么喜欢这部电影。

前一阵发现，电影THX 1138的最后，当THX终于逃离地下城市，站在一轮落日前面。伴随着这个场景的音乐从本来有点诡异的淡淡的配乐，变成了巴赫的马太受难（St. Matthew's Passion）的开头。我当初看的时候，完全不知这一层，但是这一幕给我的震撼，远超过我一直用来对比的肖申克的救赎。THX 1138是一部有点抽象的，未来感的，科幻版肖申克，也是我看过的最接近我心目中“艺术”定义的作品了。

前一段时间我看了BBC的关于巴赫的纪录片Great Composers - Bach。（由于在YouTube上看的，没有字幕……不过YouTube真是好物。上文中有些地方的观点是引用这个纪录片中一些音乐家和学者的发言。）巴赫的名字，我本来一直把它和中世纪，和基督教联系在一起。但纪录片的开头让我略微惊讶了一下。开头是一个火箭发射的场面。旁白说，有人问一个生物学家（名字我不认识），如果让他选一个message代表全人类发给可能的外星生物，他会选择什么。他的答案是，巴赫的音乐。

古典音乐并不是只能和过去联系在一起，其中有一种东西，也是和未来相关的。

到目前为止，我基本上只听了巴赫的一些钢琴曲。经木头同学和很多别的同学介绍，我听了无伴奏大提琴曲。（很多喜欢日漫的同学应该知道貌似某个著名的日漫使用了其中的乐曲。）没有什么特别多的想法。我还听了勃兰登堡协奏曲第四、五、六首，觉得开头有点太华丽，不是很对胃口，后面的也没仔细听。由于THX 1138，我找来了马太受难听。上个星期打算每天晚上看书的时间暂时用来听那个，可是听了两个晚上之后觉得很morbid，很可怕。让我想到宿命、内心挣扎等严肃的问题和感情。我想等我状态好一点再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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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看完了这篇，或者是拉到了最下面，那请听我拙劣的演奏WTC的第一首……希望某年某月我能演奏其它的……